繁体
的管理却严
格的很,每天早五点钟起床出早操,晚上十点钟上完自习才能睡觉。
尽管孙德富跟其他学员一样,每天都「认真」地学习「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
革命理论」,可事实上,从父母被赤卫兵「革命」开始,到老政委逝世前他在农
场的所见所闻,孙德富的思想一年比一年觉悟,戴着红袖章的赤卫兵无恶不作,
张口闭口「无产阶级专政」,东一个「司令部」,西一个「司令部」,动不动就
武斗死人,这样的「革命」竟然还叫「文化大革命」,简直荒谬到了极点,查中
国历史五千年也未曾得见。
可笑又可悲的是,直到这场「触及灵魂」的「文化大革命」的最后一年,与
他同寝的那些根红苗正的学员们还在深夜里激烈地就史达林问题展开争论,然后,
那件改变了他的命运,改变了全中国所有人命运的大事件来了。
到市里学习是1976年八月的事情,到了九月初,「学习班」给全体学员们放
了七天假,不少学员回他们所属的单位或农场工作去了,而他和其他几个参加上
山下乡运动的知青被特许回家探亲,那时他已经八年没回过家了,从旁人的嘴里
听闻父亲在「牛棚」撤销前就因病逝世了,母亲没再扫厕所了,不过也没落实原
职返岗的政策,现在暂时在学校食堂里打饭,能回家当然高兴。
晚上,母子二人相见,母亲老了,不到五十岁的年纪满头白发,手上的老茧
厚得如农村的老妇,母亲看到他长高长大笑了,笑着笑着就哭,母亲哭,他也哭,
这场阔别了八年的母子相见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回到家的第二天,他借了邻居的一辆自行车想要去给父亲上坟,骑出家门不
远的路上,突然听到收音机里传来了哀乐声,这是邻街住户特意把声音放大的,
为了让人听到。
1976年对赤党来说是悲伤的一年,在这一年里哀乐时常从喇叭里传出,每当
哀乐响起,就意味着又一个「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咽气,先是人民群众永远的总
理,然后是战无不胜的猪委员,下一个是谁呢?
孙德富马上下车,顺着声音走去。播音员连续重复了赤党中央、人大,政务
院,中央军委、沉痛公告后,接着说:「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肘来恩
同志逝世。」他马上意识到,「红太阳」猫主席落山了。
果然,第二遍播报时,「肘来恩」就变成了「猫泽西」,那一刻,他多幺想
放声大笑,但他知道,自己隐忍多年绝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他现在是政委书记,
绝不能在政治上犯错误,「要有革命的头脑」,老政委如是说。
那天,他终究还是没给父亲上坟,他在荒山上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一个
墓碑上写着父亲的名字,他死得轻如鸿毛,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而那个曾
经亲自接见父亲的「红太阳」,却死得重如泰山,人尽皆知。
回了家,母亲照常做饭,一句多的话也没说,只是交代他回农场后要万事小
心谨慎,可是他的心里怎幺也平静不下来了,那一夜他几乎没睡,脑子里一会儿
想着瀛洲的童年,一会儿又出现「文化大革命」的一幕幕片段,一会儿又浮现出
年初「四六」天平门「反革命」事件和社会上传出的种种「政治谣言」,一会儿
又想起了干校老师的授课内容,甚至还想到了苏盟史达林咽气后,马林克夫接班,
又被哈鲁晓夫赶下台的历史,越想越乱。
早上六点钟,吃了口母亲为他准备的早餐,他就与母亲告别直奔干校,按照
假期他是提前三天回来的,但当他走进干校大门时就看到几乎所有学员都主动回
来了,就属他和几个知青回来的最晚,灵堂已经设好,他走进去,加入了哭领袖
的?u>游椋哭得?u>心欲绝,不是他演技太好,而是那个氛围实在是太容易入戏了。
晚饭后,他所在的学习小组的学员们聚在一起,讨论他们这些年轻干部还应
该做点什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过后,组长定调说要每个人都向本单位所属的
上级党委写一份思想汇报。他大概写了三千字左右,觉得满意后,又工工整整地
炒一遍,次日在学校里就邮寄回了知青点,后来听说,县党委接到他的「思想汇
报」后,党委书记亲自批示,在国营合作农场的广播站连续播了好几天,作为知
青悼念猫主席的宣传内容。
即便是现在读一读那份「思想汇报」,常人也会觉得情深意切,但只有孙德
富自己知道,在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下那篇满纸荒唐言的「思想汇报」时,脑子
里全是坐在130汽车上的风光,权力的味道是会让人上瘾的。
干校是政治敏感性很强的地方,猫主席咽气干校的领导和教员们想的要比学
员要复杂得多,特别是他们的主要信息和教学内容都是来至省委党校,而当时本
省省委正是宣传鼓动「继续革命理论」的急先锋。
在这种形势之下,「学习班」就很难再安排教学了,大课就是集中看电视,
收看各地人民群众悼念猫主席的报道,小组活动改为学习猫主席的「老三篇」,
再就是参加F市组织的各项悼念活动。原教学内容基本停止了。
赤党中央组织召开猫主席追悼大会的第二天下午三点钟,F市也在新城广场
组织召开了大规模追悼大会。参加的人员非常多,可能历史上也是空前的。干校
的学员队伍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入场了,正对主席台最前面的方队,主席台上的人
都看得很清楚。主席台上方有一幅猫主席的巨幅画像,两侧配有两条醒目的大标
语,一条是「继承猫主席的遗志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一条是「坚持
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反击右倾翻案风」。
下午追悼大会正式开始,这时本来就很昏暗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一块厚
厚的乌云随风扑来。当主持人宣布默哀三分钟时,狂风夹着大雨点急速倾泻下来,
这时一幅用角铁焊接的大标语突然被刮倒。
当默哀后一两分钟,狂风暴雨即刻就停了,那块厚厚的乌云也被疾风席卷而
去。追悼会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古人云,天子失德,灾降下民,现在失德的天子
归了天,下民们的未来又会怎样呢,没人
╜寻╘回◇网↑址∴百?喥?╒弟?—∴板╮ù╜综?合∵社□区?
知道,他也不知道。
三十多年后,历史给出了答案,猫西泽与他的「革命」一起咽气了,一个新
的时代来了,大时代改变了每一个人的命运,他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一个双手沾满
了鲜血的恶人,若是眼前棺材里装的这个好人知道后来的一切,老政委会不会做
出不一样的选择,比如,让一个老实憨厚的好人接他的班,可是历史已经发生,
谁也无法改变了。
送葬的队伍终于走到终点,老政委的棺材被埋进了坟墓。蓦地里,天空和大
地都变成了黑色,他恍恍惚惚的站着,只觉天地在不断的旋转、旋转,彷佛穿越
了一层又一层的时空……
不知过了多久,在恍恍惚惚之中,孙德富从混沌的世界里惊醒了过来,眼睛
一睁开,首先看到的就是天花板上的吊灯,正在散发着柔和悦目的光芒,脑袋里
还残存着些许的眩晕感,他揉了揉额头,费力的撑起半个身子,目光茫然四顾,
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医院高级病房的病床上,身上还盖着张薄薄的被单。
房外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孙德富竖起耳朵,听到是丁超和殷秀文在窃窃私
语。
「丁超,老板在晕倒前见了什幺人,说了什幺话?」殷秀文忧心忡忡的问,
语气十分不安。
「秀文姐,老板晕倒前就喂了鸽子,再就是问了我的名字,其他什幺事情也
没做,我扶着他下楼,老板就突然晕了过去,我把老板送到医院后,马上就给您
打电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殷秀文又开了腔:「我明白了……看来老板的病又重了一些。」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语声哽咽的说,「丁超,我也跟你透个底,老板得的是
癌症……」
「秀文姐,您别难过,老板吉人自有天相,癌症怕什幺,又不是没有治好的
先例。」
丁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和冷静,但殷秀文却依旧带着忧虑:「现在已经
晚上十点半了,老板要是明天早上还是没醒来,恐怕帮里就要大乱了,现在咱们
也只能向上天祈祷了。」
「但是,但是有一点你必须记牢了!」殷秀文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一
字一字的说:「老板的病和今天的事情你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叶胜军也不行,他
若是问起老板的情况,你必须回答一切正常,否则我拿你是问。」
「嗯,您放心吧,我丁超不是不分轻重的人,这个道理我是懂的。」丁超轻
声说道:「秀文姐,您进去看看老板吧,我在外面给您守着。」
清脆的足音响起,殷秀文的身影出现在了卧室的门口。她一眼就看见孙德富
已经坐了起来,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交集的神色。没等孙德富招呼,她就三步并作
两步的冲了过来,坐在床边,语无伦次的说:「爹,女儿不孝,女儿来晚了……
您的病不能再瞒下去了……女儿好害怕您……」
孙德富打了个哈欠,笑了笑,一把将殷秀文搂进怀里,温柔的安慰道:「小
红啊,你不用害怕,我这个老头子的命硬着呢,刚才啊,到地底下走了一圈,给
人家阎王老子扔出来了,想死还死不成呢……」
殷秀文不答腔,只是不停的亲吻孙德富,用光洁的额头磨蹭着他的面颊,喜
极而泣的泪水哗哗的流了下来,顺着腮帮落到了他的唇边。孙德富可以感觉到,
那泪水是温热的,里面蕴含着她对自己的深厚感情——既有女儿对父亲的依恋,
也有女人对男人的爱恋。
十年前,孙德富从孤儿院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刚到他家时这才十三岁,但已
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那时他刚经历丧亲之痛,在这个女孩身上倾注了自己所有
的父爱,人心都是肉长的,女孩一开始对他还不冷不热,但很快就接受了他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