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为何非要和她作对不可呢？只是因为那幽微难言的预？因为她杀人时实在令他心惊，亦或者只是觉得她会将巫山付诸一炬？还是她会让肦琅的预兆应验？他在袖中反复挲着一枚白鱼骨，大抵是因为愈发不安，一切都实在太不祥了。

若不是人尽皆知，倒真差要让她骗了过去，让人以为这两碗仙酒当真是神殿赐她的殊世佳酿，喝下便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

她大概是清醒的，大概又是真的疯了，才会自伤如此却又甘之如饴。

那时，她到底在笑什么呢？

所有侍奉神殿的巫觋，都想看看这活生生的人屠究竟长成何面目。她在无声的人群中间，沉默无言，一一拜谢，饮下两碗混了仙药的陈酒，一碗竹青，一碗桃红。从此便算成人。

与她相搏，终究不可谓不快意。

只有一瞬之间，肦泠的戾气没有敛住。那时她没有半分犹疑，扬手便喝完两碗仙酒。先是竹青，再是桃红，一饮而尽，然后她笑起来，这笑掩在碗后，只半只眯起了的角，叫他瞧见了一端倪。

简莽直，堂而皇之撑开在天地间，仿佛再没什么可让她折腰。什么而不，什么避实就虚，她都嗤之以鼻。只以劈开天地之势刀，且狠、且烈、且直，鬼神皆斩、血淋漓。

可肦泠仿若对这一切全无自觉。也许她也分明清楚自对他人而言是如何酷烈，却不以为意，甚至乐于如此。

杀她到底是为了大义还是半分难言的癫痴，已然不能清算净了。

他站在至，在王巫王觋边那样看她，就像王巫看他，这样低，这样低。他一瞬间到恍然，在这一瞬之间，他差信了她会安分守己地供巫觋驱使，衷心奉神。

便为了杀她，亦杀了那么半无人得知的私心，霜或者覆雪，割或者血，他都不甚在意。三年之后，她重回巫山时，他再次见她。于是方也明了，那目便到的疼痛，譬如火燎的疼痛，究竟是真时幻。

他看见她，便觉得烧灼，觉得疼痛。她披雨与他同舟行巫山时，他到那原有的、本应有的律制和常情，他的过往和将来，都寸寸崩塌、溃不成军，尽都因她污毁殆尽。她原是这样人的，得人不得不持剑与她相敌，得人难成人形。

大抵是不会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叫她服气的，她像是本不会被燃尽。

一切都太过温吞了。

不会只有他一人看见了吧，如此昭然若揭的、她灼目的恨意，只差没有大殿刀弑君。

他差便被诱骗，所幸终究清醒。她那般的型，便是伏跪在地的时候，也如极细极薄的一片刀刃尖，极狠、极利，杀人于无形之间。肦泠纵然被烧成了枯的一把灰烟，洒在地上，也不能死透，仍会冒火星。

她的眉纵然低得几近要埋尘土，他也仍觉得锐得伤人。一双朱红的，再回神一看，原还是黑的。

可比人血？

似乎作为少觋，作为巫山的仙侍，理应是与她不死不休的，倒没有这样多的为何可言。就像他日日祭祀十巫、参拜神灵，走过庙宇和祭坛，把玩法。肦泠也这样吃饭、喝、杀人。

那究竟是怎样的甜抑或腥咸，之时，是温是凉？

到底是酒之徒。

她既没疯癫，亦没痴傻，每时每刻，都分明清醒，分明狠戾。她拜谢过王巫王觋，也学良人家的信女，装模作样地落下几滴泪来，背几句早已被嚼烂的虔信仙神的誓。红玉压着她的眉，把鬓的意气都暂且压低。本是刀间血的人，偏要用薄银细玉静心装，却只像一把早已喝饱了风霜与人血的锈刀，竟用女绣阁甜的油将养起来。

巫山了新血蛊，当祭奉天地以告。教中为庆肦泠脱离贱籍，旧制设了祭礼。她踩着凤凰，穿着华服衣，额间佩玉，因这前所未有的隆重，更显荒谬稽，像是混琳琅珠玉之中的一颗鱼目。她跪在神殿中央，那是他常跪的地方，日月星辰，脚下山川岭谷，面前妖鬼神。

他竟不知是有俗在作践她，或她才是俗，在作践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