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嗫嚅著，像是想说什麽，但，能说什麽？他甚至不知我是谁。

正是烟三月，傍晚的时候下船了扬州城。路上都是踏青归来的人群车，哗笑著拥挤过店铺茶楼，我不由己的被人推著移动。空气蕴著气，女的脂粉味叫人联想起那些舞裙歌板的风豔事，顿时有了在扬州的实。

──不。

像是在世失散了的情人、兄弟、朋友，凭一蛛丝迹，一藕断丝连，千军万中赶来相认。末了，猛一回神──

我笑。

他，甚至，不知我是谁！

暗香浮动──

看看看──言二、柳三、应四──巧合得像一个玩笑。只是，难我真的要拿这些话来应付他？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的话，熟到不用想也琅琅上的话，说多了，会不会真的连自己也相信了，终於就是扑朔迷离？或者是又再重新编排剧情罗织经历？祖籍淮南的落第秀才，作得几篇诗文，临得一手魏碑，却总是怀才不遇；要不然也可以是家中落的仕宦弟，先父过几任不大不小的州官，如今落难卖祖业过活……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要选哪个来姓？要不然从里随便找个名字，好省了序排行的麻烦？……

“是啊。但现在，我只觉得再的风景也都比不上他……”

不！

“姓言，行二，京城人氏，人称言二公。家中三代都的是绸缎生意，也算薄有些资财。家父年事渐，只怕我少不更事，将来若有万一家中产业无人料理，因此备下盘川，著我外游历，一来开阔界长见识，二来也顺查看各地的几片布庄，历练历练。舍妹四娘，因幼年丧母，自小便常随父亲叔伯……”

也不劝她。当年一起逃生天、浪迹四方，为的不就是这一天？那个“地方”终归是让她找到了！往日，至此总算尘埃落定。天南地北，原来就是为了找那一畦野呢！

忍不住带恶意的笑起来。怎麽办怎麽办怎麽办？我一边笑，一边飞快寻思，见得他就快要问起姓名、世、来历……我要如何一一代清楚？

走的时候，她笑著到村送我，那一长长黑发盘在脑後，却是已经换了乡间寻常妇人的装束。彼此都笑得真挚。我和她，只珍重，不诉离伤。

落地秀才或是落难公，姓赵或是姓李，这样的人世间何止千万？人人都可以

我竟从千军万中锐地捕捉到那味！几乎要以为是福至心灵！我在人群中奋力回，四张望，一面挣扎著不被人卷走。

有失望，不经意间一抬，目光便扫过街边的酒楼，猛地对上一双──他站在楼上，双手抓著栏杆，正俯著看我。原来是他先找到了我。神错的一霎，他脸上的表情，我想应该是欣喜。

江南的柳三公在江南的十里风中专注地看著我。抬撞上他的神，瞬间，几乎有被伤的错觉──那样的神，教会我什麽是心无旁骛。

一晌，最好是能仗剑江湖，浪迹天下！谁又愿意把大把大把的光虚掷？’”

没有。

“长留，你自己要多保重！”

他急急转，消失在我视野里。才一愣神，他已经分开人群到了我面前。

然後我一个人到了江南。

我又怎麽可以若无其事，把预先演练的台词侃侃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