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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
歌聲婉轉淒涼,迴盪在戲園子裡。他看著台下的她,那雙眼裡的渴望幾乎要溢出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躁意,手裡的劍法便狠了幾分,劍風颯颯,竟帶著真氣。
台下一片喝采,只有她靜靜地看著他,眼底只有他一個人。
沈律堂轉身,背對著台下,深深吸了口氣。鼻端嗅到的是脂粉香,心裡想的卻是那夜月色下,她那句未說完的話。他咬著牙,將那股情緒硬生生壓下去,再次轉身時,脸上又掛上了那副假面的笑意。
這場戲,他是唱給台下無數人聽的,可偏偏這一眼,卻像是只為了她一人。那種感覺,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踏著血,卻又甘之如飴。
戲園子裡的鑼鼓點敲得震天響,滿座的叫好聲此起彼落,空氣裡浮動著瓜子殼的焦香和茶水的熱氣。沈律堂站在台上,水袖一拋,行雲流水般轉了個身,目光習慣性地往第一排那個位置飄去。空蕩蕩的。那兒擱著的一套紫檀木茶具乾淨得刺眼,沒有人,也沒有那道灼熱得讓人想躲的視線。
他心裡莫名空了一塊,像是唱念做打都提不起勁,腳下的雲步便輕飄了幾分。台下的看客多半看不出來,照樣叫好不絕,可他自己知道,這折《遊園驚夢》唱得走了味。那杜麗娘的驚豔與哀怨,到了他嘴裡,竟變成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躁意。
散了戲,後台更是亂哄哄的一片。夥計們收拾著行頭,關世城正對著鏡子卸臉譜,見他悶不吭聲地坐下,隨手遞過來一塊熱毛巾。
「今兒這戲,神思不屬的。」關世城抹了一把臉,露出半張白淨的臉,瞥了他一眼,「怎麼著?那位常客沒來,沈老闆這戲就唱不下去了?」
沈律堂接過毛巾,蓋在臉上,悶悶地哼了一聲。熱氣蒸騰,熏得眼睛發酸。他心裡確實在犯嘀咕,那個風雨無阻的人,怎麼今兒個就不見了蹤影。是不是病了?還是家裡出了事?又或者……是真的聽進了他那句無情的話,再也不來了。
「少廢話。」他拿下毛巾,隨手扔在一邊的銅盆裡,水花濺起幾滴,落在戲服的蟒袍上,「明兒個還有堂會,去歇著吧。」
關世城撇了撇嘴,沒再多言,提著包袱先走了。後台只剩幾盞昏黃的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沈律堂坐在妝台前,看著鏡子裡那張還殘著半截妝的臉,眼角那抹紅豔得像是血。
他伸手去拆頭面,動作慢吞吞的。指尖碰到冰涼的点翠,心裡那股躁意怎麼也壓不下去。平日裡覺得她煩,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了;可如今這雙眼不在了,他又覺得這戲台子空得讓人心慌。
這戲,到底是唱給眾人聽,還是……唱給那一人聽?他自己都沒想明白。
外頭更夫敲了三更,夜風捲著寒氣從門縫裡鑽進來。沈律堂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抓起椅背上的大氅披上。那大氅還帶著白天的餘溫,卻暖不了他此刻涼透的心。他推開後門,一陣冷風撲面而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沈老闆,這麼晚了還要出去?」門房老李正抱著個銅燈籠在打盹,見他出來,迷迷糊糊地問了句。
「隨便走走。」沈律堂拉緊了大氅,頭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裡。
長街深巷,月色如霜。他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陳府門口。朱漆大門緊閉,門前的兩盞石燈籠明明滅滅。他停下腳步,看著那高高的門檻,心裡那股躁意化作了無力感。他是個戲子,她是千金小姐,這中間隔著的不是一條街,而是天塹。
他在門前站了半晌,終是沒敢去叩那扇門。只是默默轉身,將那口憋在胸口的氣,化作夜風裡一聲極輕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