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最后一次相对是天授七年的元夕，那天单孤刀在宴上喝了个烂醉，宴散时禀退了所有人，就连郑颢都只能守在玉阁外侯着，他借着月撞开玉阁的门，李相夷还未就寝，只枯守着萤灯一，靠在床榻上，不知在想什么。

在他之前三年，还有他活泼俏的姨母，刚及笄便被册了皇后，从此囿于门，和亲人永不相见。

单孤刀来时，看见的便是李相夷一言不发缩在床的样，他神恍惚，听见人来也纹丝不动。皇帝站在门边看了很久，以为是自己醉后神模糊，但再看多久李相夷都仍是一副将死的模样。

李相夷笑了一声，他许久没开，嗓音沙哑的黏在一起，“师兄，难不成你还要妒嫉一个黄丫。”

单孤刀也不急，他们就这样在夜阑珊中缄默，习武之人耳力不差，只能听见两人呼与心的声音，纷错杂，虽一步之遥，却总不能汇成一同时作响的音调。

——那样亲缘单薄又生鸷的人，可也曾抚过谁的发，为谁唱过孺歌，向谁叮嘱过天寒多加衣，游早归乡？

——他终究击溃莲台上众人参拜的神明，但当真是他这人间帝皇的胜利么？

李相夷一言不发。

单孤刀自讨没趣儿，但他今日实在心情很好，也不在乎李相夷的冷淡，自顾自往下说，“今日是元夕，师哥一会儿就让小厨房送碗圆，也算你我兄弟团圆。”

窗牖外烟火声此起彼伏，照彻天际，玉阁殿内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蔽日锦的影笼罩着整间室。

又或者，其实他们都已经被人遗忘，成了爬满蛛网青苔的泥塑空相。

李相夷木然听着，既不躲开，也不回话，仍定定望着烛火。

——这是单孤刀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的一切。

郑颢领着他，正要向单孤刀行礼，一双睛盯着校场的

“这么好的日，师父师娘的喜讯也得和你说说。”

单孤刀收声，侧目注意李相夷的反应，果然听到漆芩夫妇的事情，他脊背僵，整个躯都张起来，虽没转过，耳廓却轻微动了动。

“师弟，你我又都是弃儿了。”单孤刀的手压在他上，粝的掌心沿着他极长的发了下去，李相夷的墨发又黑又顺，在单孤刀的掌中倒像一匹绸段，可与剑同舞的绸缎。

单孤刀从不后悔，但此刻他仍有些失神。

单孤刀摇摇晃晃走殿内，黑的衮服下摆绣了金龙祥纹，因他脚步不稳而蜿蜒堆叠，扭曲成一条盘桓的蛇，伺机吞没自己的猎。

李相夷睡不着，他已经昼夜不分许久，早就不习惯夜间就寝了。只是他这殿内虽说昼夜没有区别，但白日就算沉，总归还有三两人声偶尔经过，提醒他没有完全被黑暗淹没。

他与皇帝说是父，却没有一日享过人慈孝。他们原本是母亲中的舅甥，后来舅父成了生父，又成了大熙皇帝失散的同宗，成了摄政王，成了新帝。他行走江湖时不曾在意过这个儿，登基以来，也不曾过问方多病。

方家在朝中系远，自然知当今登基五年仍无所，不得已才认了他这个儿。方多病不曾亲自问过，但有时仍好奇。

方多病那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无论生父何等富贵，他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父母。

单孤刀用手背沿着他面容过，勾起李相夷鬓边的碎发，在指尖搓磨，“师弟，你如今当真不讲究。”

五

——皇帝接他回来前可有所？是早夭还是没生下来？

单孤刀笑得得意且鸷，他倚靠过来，酒气在李相夷脸上，“去年今天，师娘在山下捡了个逃荒的女娃，如今也养了一年，视如珠玉。今年腊月还去官府登名造册，说是大名叫……漆宁儿。”

看似烈火烹油的荣华富贵，实则是牵制方家和天机堂的一锁链，绑在这一家十数脖颈上。

单孤刀笑一声，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天衮服随着他动作从玉床边沿落，又被他前行的步拉扯成一条直线。

直到四年前一圣旨封他为太，生生折断他遨游江湖的羽翼。

李相夷气息凝滞，这个动作似曾相识，像是遗落在旧事里沤烂的木。

有时还有这位九五之尊。

如一柄被主人丢弃的剑，遗忘在角落里腐烂生锈。

李莲遥望着台上的天，意识到那已经的确不再是他师兄了。

他一路走到床榻边，玉阁曾过妃幽居，有一张玉雕成的极宽敞的床榻，本该是手生温，可惜欠缺养护，多年前就失了它温的调，如今手只有沁骨髓的寒意。

李莲见到台上倚坐的人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年没见过单孤刀了。